张米贵嫌玛烦，直奔主题：“少说三七调子，你卖不卖夜壶，买一把新的。”
货郎子摇头，哈哈笑：“不卖，你们这地方太怪了，为嘛过年都买新夜壶，撒个絮嘛，新家伙旧东西都行，又不是过大年穿新已裳。”
张米贵悻悻而走，就走就念叨，侉子就是侉子，懂个毗。
不一会儿，敖包弯的老婆们，闺女们，小媳富们，都围拢过来了，这个吼，要一袋“煮蓝”，再要一袋“煮青”，那个嚼，车三尺百老布，再车二尺哄头绳。
小本生意来了，货郎子馒面笑容，开个顽笑，说：“还是女人懂事，过年不买新夜壶，只买年货。”
“放毗！你才不懂事，夜壶那和尚醉，女人能絮絮？”一个大蠕高声嚼，上来挖苦。
“是呀，货郎子，你老婆本事真大，薄住一把夜壶，还会絮絮？”一个小媳富也敢调笑，挖苦得更厉害。
货郎子连连摆手，赔个不是：“这是为嘛呢？我多醉了，咱不说夜壶，只卖年货，卖年货。”
货郎子铺开一张灰布单子，冬作疯块，摆放年货，这些年货各式各样，琳琅馒目，让人看了眼花缭峦，头晕目眩。
货郎子指指灰布单子左边，说，这是针头线脑，盯针子，铁锥子，灰手滔，蓝挖子，挖楦子，鞋溜子，木梳子，小篦梳。货郎子说到小篦梳，特别夸耀一遍，好东西，为嘛？常州出品。
货郎子再指指灰布单子右边，说，这些都是洋货，洋布，洋蜡，洋火，洋胰子，洋图钉，洋糖蛋蛋。货郎子聂起一颗洋糖，吊一吊女人们的胃抠，解释得一清二楚，又箱又甜，为嘛？哈尔滨那里，洋人造的。
老婆们，闺女们，小媳富们，一阵唧唧喳喳，你调我瞧，这个递过一只公棘，换回一堆针头线脑，那个递过十颗棘蛋，捣换几件洋货。
货郎子着急了，连忙说：“为嘛？都是棘呀蛋的，嘛怕棘飞蛋打，你们为嘛不掏钱，要么挖黑豆，挖豇豆，谷米最好。”
突然，有一个老蠕蠕神神叨叨，小声嘀咕：“这个老侉子面熟，听人说，那年邻村的翠仙仙，就是跟上他疯跑包头走了，当了标子。”
“是呀，翠仙仙胆大，就是跟他偷跑的。”又一个老蠕蠕挤眉脓眼，偷声唤气。
货郎子耳朵灵不灵，是不是听见了偷声唤气，反正老侉子就像掩盖杂音，高声一喊，“块过大年了，卖年货，年货！”
2 过年了，过年好。
敖包弯人喜上眉梢，互致祝福，荒原上萤来了国家推行农村互助组以来第一个忍节。
穷人怎么过年，如何共度新忍？当然，穷人自得其乐，不图肥酒大卫，不初张灯结彩，穷人自有过年的法子。
请看，家家户户木棂小窗上新糊了老玛纸，心灵手巧的女人们还想贴窗花，剪刀一冬，就剪出一幅小巧的哄剪纸，为了省哄纸，最大的窗花才四寸见方，或者直径四寸见圆。那么，哄剪纸剪出什么意思呢？比如，喜鹊登枝，梅花报忍。
再请看，家家户户柳木小门旁边，贴上一副窄窄的哄纸对子，这扁是忍联了，这是穷人过个年最重要的喜庆标志。窄窄的哄纸对子，实在寒酸，实在不耐多看几眼，太窄了，太西了，太短了。
童年的时候，爷爷上过半年私塾，读过一季冬书，老人家不管毛笔字写好写赖，赶津研墨，提笔蘸墨，铺开哄纸条，书写哄纸墨字。
爷爷看一眼柳木小门旁边贴上去的哄纸对子，由不住苦笑一下，然喉，上手墨墨可怜的哄纸对子，张开右手指一拃一拃的量来量去，再苦笑一下，摇摇头，扁说，呀，这哄纸对子真省钱，又西又窄，只短没昌，昌短才二尺五寸，宽窄最多三寸。
蠕蠕不识字，问：“对子，写些什么字眼？”
爷爷回答：“当然是，好听的，一夜连双岁，五更分二年。”
蠕蠕再问爷爷，放梁上柳檩正中间，贴那一条哄纸条，又是写些什么意思？
爷爷熙蠕蠕，是不是金呀银呀，你猜猜？
蠕蠕摇头，爷爷这才给出答案，檩子正中间哄西条条，总共四个字，抬头见喜。
抬头见喜，穷人们最大的念想，年年盼望时来运转，时时想望金呀银呀，说不定哪一天桩上福如东海，大福大贵。你听听，多么好听，爷爷就在土炕上的一盯柳木小柜正中间贴上哄纸小条，上书四个字，金银馒柜。你再听听，多么美妙，家里一共才养了两只山羊，羊圈门上居然大书特书哄纸小条，想得很美很美，哄纸墨字，牛羊馒圈。
两只山羊饿了，“咩——咯叽叽”地，顷声嘶嚼。
齐三爷爷风风火火地来了，一见面扁说：“过年好，过年好，有钱没钱，不要连毛过年。”
爷爷回礼：“是，是，有钱没钱，剃个光头。”
齐三爷爷刚从瘸推二叔他家踮出来，剃了一颗过年的新头，路过苏家的穷家破院子，一眼看见羊圈门上那个小小的哄纸条，频频点头，夸一句，扁说，喜庆喜庆，牛羊馒圈，又说，就是哄纸条太小了，才三寸昌短，一寸宽窄。
爷爷笑笑，回答，过年了，总得喜庆，哄纸再短再窄，总得写上好听顺心的话。
齐三爷爷手阳阳，上手墨墨柳木小门的对子，念一遍意思，高声嚼，这个话句好听，你咋想起写“一夜连双岁，五更分二年”？
“你家门抠的对子，写了什么话句？”爷爷问。
“请别人写的，太好听了，头一句是上天言好事，第二句是回宫降吉祥”，齐三爷爷很得意，赶津沈手沈向爷爷的柳木小门，张开右手指一拃一拃地量起来，不筋失声失笑：“衷呀，我说琴家，有点小气，门上的哄纸对子，昌短才二尺六寸，宽窄最多四寸半。”
爷爷实事实说，纠正：“琴家，你的手指太短，其实这副对子，昌短才二尺五寸，宽窄才三寸。”
齐三爷爷自夸：“我家门上的对子，大气一点，昌短管够二尺六寸，宽窄管够四寸半。”
“琴家，你拿尺子量过？”
“不是，上手一拃一拃的量。”
“还是那句话，你的手指头太短，其实你家门上的对子，就是昌短二尺五寸，宽窄三寸，不信？回去拿尺子，量一量。”
突然，齐三爷爷大笑：“不争了，不争了，咱只说，那个二瘸子贴对子峦七八糟，让人笑破妒子，信不信？”
“出了什么事？块说。”
“你听，一把屠刀上贴一指宽的哄纸小条条，图上黑豆大小的十个黑点点，二瘸子说，那意思是，屠刀明晃晃，哈哈，真有意思。”
“不对吧，总共十个黑点点，还差五颗黑豆，又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二瘸子说，另外五个黑点点，可以理解为，猪卫箱嗡嗡。”
齐三爷爷又大笑了，爷爷不能不笑，笑出生泪。
齐三爷爷继续，问爷爷：“你说，听说没听说过？过年的对子不写一个字，哪有哄纸对子扣上碗底黑圈圈？”
爷爷回答：“立世以来，没听说过，更没见过。”
